图个乐

【楼诚】黄土白骨

虽然撸否上有非常多原作向很棒的作品,还是想写写自己心中的楼诚吧

大概电视剧和小说设定穿插,私设有

1W字,我真的,越来越话唠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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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下起了零星小雨,很快就变得如串珠般一颗接连一颗掉落下来,噼噼啪啪击打着屋檐。

明诚撑着伞大步流星走在街上,长风衣飞扬开来猎猎作响。风大得几乎要把伞吹了开去,潮湿的水汽被遣送到人身上,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充斥着湿重的雨气。这雨下得突然,街上的人们都自顾不暇行走匆匆,即便是擦肩而过的人面目也都模糊得很,看不明晰。

明诚转身绕进狭长小巷,四周一下清冷很多。石板路被雨浸得发亮,却又被恣意生长的青苔掩得黯淡了些。

在雨中穿皮鞋走路实在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他要提起万分小心,才不至于打滑摔倒在这些黑幽幽的冰冷石板上。

“下着雨呢你们都慢点跑,不要滑倒啦!一个两个都给我省点心好不好呀?”

晃个神,耳边好像传来了似有若无的声音,言辞中的无奈与温柔悠远而又令人怀念,回过神来却又悄然不见。明诚牵了牵嘴角,最后叹了口气,又将笑意生生抿了回去。

即便小巷里四下看不见人影,他的手也毫不松懈地停留在手枪附近,随时能在最短时间内拔枪而出。

曾经多少人艳羡向往的十里洋场温柔乡,如今也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若连这点自知之明也没有,指不定哪天就成了枪下亡魂,让人看了笑话。

更何况还是这座城市的焦点。不,严格来说,他应该只算是沾了光的。

想到这里,明诚不自觉笑了笑,又加大了步伐。

车坏了,否则他也不至于穿着正装披上长风衣往这边走。本来平时也只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但难得休假可以不用和特务处扯上关系,他不太想又去和那些个人打交道。于是他直接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拿起东西赶路。

暮色四合,小巷里有几处小小的人家,门前挂着红艳明亮的灯笼,随风摇曳出一派祥和的喜庆,想来里面也是家人同乐的团圆画面。

快过节了,他想着。


左拐右拐抄着小路到达了目的地,左右该没耽误多少时辰。明公馆三个大字沉寂在大门墙上,偌大的宅子孤零零地伫立在风雨中,竟带出些许飘零感。

明诚进了屋,再径直走进明楼的书房。尽管他已经很注意轻声慢步,在沙发上小憩的明楼还是转醒过来。

“回来啦。”明楼按着太阳穴说,嗓音带着刚苏醒时特有的沙哑晦涩。

“嗯,大哥。”明诚轻轻应道,把一直放在怀里的东西递过去,“你的药。”






乱世之中,有些事不可为,也由不得你改变。

明镜的死对明家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深重的打击。明台又是离家北上,平时热闹的明家,短短几日就变更了个模样。

情势越来越严峻,危险也随之而来,他们在家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自身都难以保全又如何顾得及别人。好歹阿香也是从小在明家干活,早已当成家人看待,如今也怕让她受到什么牵连,便暗地里给阿香在苏州找了个好工作,也好和她的家人照应些。

阿香走的时候,对着明镜和明台的照片轻轻道了声别,才开始迈步往门外走。他们一路将她送出。天气已经回温,但早晚仍带着微微寒凉,明诚帮阿香拎着行李,嘱咐她别忘了添衣,明楼站在一旁,末了道了句“保重”。阿香向他们告别,又对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宅子望了最后一眼,再转过头来时明诚看见她的眼眶已然红了。

他们看着黄包车载着阿香绝尘而去,就像眼睁睁看着一段时光远去。明楼看着他,平平淡淡地说:“就只剩我们俩了。”

过后他们将留在家里的重要文件物品一并转移,果不其然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事情多得几乎要让人焦头烂额昼夜不分,睡眠的问题也只来得及在办公厅就地解决。

偶尔回去,明楼也只说回明公馆,绝口不提这个“家”字。家国大义,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原来的家已不复存在,而现在,国便是家。

这次回来也只是因为手中的众多事情暂告一段落,顺势休息一阵。房子雇人定时打扫过,倒也不至于住不了人,只是少了几分人气。久未归居所总有弊病,明楼犯了头痛的老毛病,明诚翻遍整所房子都没找到用来止痛的阿司匹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完了。明诚也因此冒着雨急匆匆赶出去买药。

明楼吃了药后便再休息下了。本来说是在外面解决吃饭问题,车却坏了,明诚想了想,决定就着回来时顺势备下的食材去做饭。

明公馆此刻灯火通明,却冷清了许多。明诚从懂事起就踏足这里,也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对他也好对大哥也好,尽管这么些年少有时间在家,心魂却是时时牵挂在这里的。现在这般光景,说不怅然,都是假的。不过隔了一段时间,既非故地亦非旧游,却也不免弯弯绕绕地引着明诚的思绪不知不觉地就向前回溯,让他莫名就想起幼时的自己。






两岁的阿诚还不识人间冷暖,觉着约莫世上所有人都是同自己一样。当时终归还有人疼爱,也不知道什么是富丽堂皇什么是锦衣绸缎,逢年过节去明公馆,左右这宅子也不过比自家大了些,他们穿的衣服也不过比自己的厚了些。

然而到了五岁,阿诚一夜间便学会了什么是冷,什么是暖。过去是暖的,那现在就必然是冷的,冷得他手心冰凉,冷得他发痛到麻木,到后来无论如何也暖不起来了。

十五岁的时候他终于摆脱了多年的梦魇,却又怕进入另一个噩梦里。

在阿诚的记忆里,明家大少爷是个捉摸不透的人,看似温润如玉,待人待客礼数也总是足的,心思清明而深沉,总带着份疏离,心中偶有涟漪,也形式般荡漾几下便罢。少有见着阿诚的时候他倒是会笑着摸摸他的头,有时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开口。随着年龄愈长,怕是连明镜也看不出他心思了。阿诚总是对明楼有些向往,但当时也自觉无法成为那样的人。

在那对阿诚人生决定性的一天,明家大少爷看着阿诚的伤,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去拾地上的碎饼干,罕见地动了怒。阿诚怯怯地站在那儿,心中惴惴不安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楼问了他很多问题,他不敢说话,明楼就耐下性子安慰他,零零碎碎从他口中套出些话,明楼却更是气得快要发疯。

再后来,他十几年没再见到过桂姨,阿诚也就变成了明诚。


明诚刚来到明家,总是小心翼翼。一个人被长久地虐待惯了,只知道想去改变现状,但对被人好好对待的结果却是不知所措的。明诚开始总是缄默不言,有什么事都默默地做好,也不出声说是自己干的。明镜总说,明台太过闹腾,而阿诚,就太过静了。

明楼看不下,就总多放了几分心思在明诚身上。明诚不习惯睡床,有时还会跑到地上去睡,明楼就叫他和自己睡在一起,一手箍着他好让他安生睡觉。明诚大字不识,年龄又不适合去那些初级学堂,明楼就给他请了夫子在家学,闲暇时自己也指点他一二。所幸明诚生性聪明,也学得快,总让明楼心生欢喜。

明诚遇上喜欢的东西也总不开口说,那时他觉得现下这些得来的都是需要自己付出才能拿,也惶恐有那么一日这些好事都如镜花水月一般消散。明楼带他去添置衣物,让他选,他也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在以为明楼没看见的时候偷偷抬起头来瞟一眼,又马上低下。然后又禁不住偷偷看一眼,再是一眼,就又打住不敢再多看了。明楼一直在偷偷打量着明诚,心中有些失笑,却也是又气又心疼。明诚再怎么小心翼翼再怎么老成持重,终究还是个孩子。他叹了口气,叫人把那件衣服拿去结了帐。明诚抬起头来看他,眼中升起有如实质的欣喜,如一潭深水终于漾起了涟漪,层层扩散开去,亮亮的,闪闪着光。明楼也笑,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少年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大概是以前营养不良的影响,明诚怎么吃也吃不胖。他长身体又要比同龄人都晚一些,进了明家后不久身高才开始疯长,体重却没怎么变,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抽条的豆芽菜,细细长长的。

明镜埋怨明楼不给明诚吃好,让他平时有什么事出门吃饭的时候也带着明诚一起去。

“他最听你话,你让他多吃点。”

其实明诚知道,大姐是隐约察觉到了大哥和汪家那位小姐的事,想让他插进一脚。

明楼倒是不介意,坦然自若地就应了下来。那时的明诚还未明了明家和汪家具体有什么过节,也不知明楼有什么考量,只能什么都不说,跟着去就是了。

明楼没意见,但不代表汪家小姐没意见。当年的汪曼春拥有一切她想拥有的,大好年华又沉浸于爱情,喜怒都形于色,坦坦荡荡毫不遮掩。对于自己师哥身边跟着的这个沉默不语的豆芽菜,她嗔怪着表示自己的不满,又怂恿明楼不要事事顺着明镜。她的种种神态都生动地飞扬于眉眼间,与明楼内敛如一潭止水的笑而不语成了鲜明的对比,又很是相配。

明诚不说话,也不去看面前的这对佳人,低头专心地吃着自己的,心里却溜出几丝怅然,也不知是因为被汪家小姐这么一说,还是因为自己的格格不入。

再有下次,他跟着大哥一起出门,就总在途中想起有什么事要办,借口下车,再在书店待上一下午,等着大哥来接。明楼也不问他,随明诚去了。

有段时间明诚总会想,他所得到的远远超出了原本设想过的,未免有些奢侈了。他有了家,太过好的家。大姐总嘘寒问暖待他好,明台总大叫着“阿诚哥”在他行将挨打时躲到自己身后。还有大哥,大哥,每次细想,总让他心头一热。他以前盼着亲生父母来找他,现在想想,大概也不比在明家好。


习惯了在明家的生活后,明诚愈发开朗,心中不自觉地也更多依赖明楼一些。从小对明楼的仰慕已经深埋于心,总想着能与大哥平齐。于是在他大致将字识完后,就迫不及待地去将明楼平日里看的书拿来研读几遍,再细细地另作批注。

明楼知道后将他的批注要了去翻看。奇也怪哉,明诚看的书不多,本不该能读懂那些书,但他生性聪慧,书中好些内容能通透七八分。明楼看着高兴,又想他终归年纪尚小阅历也浅,于是平日里自己也多教他几分,有什么场合也领着他去见识一番。

少年人还是藏不住心事,明诚本就没见识过什么大场面,眸子里装着的兴奋与丝丝胆怯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明楼瞧见了,就悄悄握了握明诚的手,少年的手已经长得是骨节分明,却冰凉得紧。待明诚回过头来时,明楼已然放开了明诚的手,周围人群熙攘,而唯独能够清晰地落入眼中的,只有大哥对他展露的微笑,温暖又平和。

他突然就不怕了。

后来明诚对着梁仲春说,天塌下来了,个子高的人顶着。

这话讲的,一半假一半真。那假的大概是,就算天塌下来了,自己也会同那人一起顶着。


明诚在家时也总爱在明楼房间里待着,明楼占着一隅,明诚霸着一角,看书也好处理事务也好,各不相干,任白驹长尾轻扫过时光。

然而明诚练字时若明楼无事,是总喜欢在旁看着的。明诚的字都是明楼教的,点横竖撇捺,从原来的笨拙到后来的颇具风骨。

有次明诚写到“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明楼也跟着念,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其中意味无需言明便入了人心。

明楼教他的从来不仅仅只有学问,更多是做人。他说:“明家人都是有骨气的人,你也一样,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明楼平时不愿干涉明诚太多,也不愿他总跟随着自己的步伐,他带着明诚领略很多之前他所没有接触过的东西,事事尊重他的意见。后来明诚开始涉猎其他领域的书籍,也不再拘泥于大哥的喜好,只是弯来绕去,却总也离不了关系。

只是有一点明楼是十分严肃且坚定的,他讲阿诚你要时刻记着,你是一个中国人。

一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人。

明镜望着明楼做个学者,明诚却觉着,明楼始终要成就一番大事,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明楼江海般的气度,究竟是要容纳到哪里去的。


再长大了些,明诚如愿以偿地因为成绩优异而赴法学习,心中却未曾松口气。

明家从不在他面前提桂姨的事,他只偶有一次无意中听到让桂姨走人那回,明楼叫人放话说,这被折辱虐杀的孩子,他却偏要让他成才。

回想下那日明楼发下的火,明诚总是要瑟缩下脖子的。他在明家这几年,也依旧没有再见明楼生过这么样一场气。而明楼又是何等能耐的人啊,他说了的,最终也是做到了。

明镜替他开心,说阿诚出息了,站在她背后的明台嚷嚷着等他学成要带那边的特产回来。而大哥只是笑,就像当年他怯场时那样的笑。明诚想他终究该是为他骄傲的。

在法国他与朋友都相处得不错,整天忙于学业,日子也过得很充实,会定时写信寄回国内,却还是觉得缺了什么。那几年的时光如塞纳河啊,带着慵懒平稳地缓缓地流淌,等偶然想起却总回忆不起,只知道它留下过些许怅然若失。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明楼也来了法国。

明楼没说,明诚也就没问原因。毕竟也待在大哥身边好些年,察言观色,他似乎能看到隐隐的无奈与怅然。明诚玲珑心思,又怎会不明白。

明诚陪着明楼去看房,最终拍案买下一套小平房。虽在巴黎市中,却是要沿着小巷走进好几步路,房子背后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路边种着一片梧桐,通向一个小型公园。明楼美名其曰闹中取静,也是喜欢得紧。

只是毕竟大学事情繁忙,明诚有自己的事要做,也是图个方便,并没有搬出来住。而明楼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最后他和明楼至多也只能一周聚餐一次。

将近一年未见,明诚个头已然快赶上明楼,明楼也笑他,法国的水土怕是太过滋养人,不仅养高了,还养胖了些。

随即他又补上一句:“胖了好,你呀,以前就是太瘦。”

大概明楼出门前就是听明镜这样一直念叨阿诚的。

明楼倒是变化不大,如此小别也没能使他们之间生疏几分,他们聊学业,聊家里近况,聊古今中外,就是不聊当今时事。明诚想大哥决计是知道的,心思流转间总能想起当年他教他写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写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虽并未说什么,可一笔一划写得尤为认真,自有风骨留存。

而他只字未提,却又只是不提。而向来,明楼不说,明诚也就不提。

这样的聚餐虽然总是短暂,但念及异国他乡之中还有挂念之人同自己一道,心中也不自觉多出几分暖意。


明诚暗自把十五岁那年晕倒在明楼中学门口称作“鬼使神差”,而在法国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又是一个转折,可已经不一样了。

有个词叫什么,噢,殊途同归。

明诚在法学习若说有什么最大的收获与改变,便是接触到了共产主义。他没与任何人说,甚至是大哥。他怕他担心。

那日明诚本在咖啡馆与线人接头,等待命令的下达。门口风铃发出悦耳的声音,一抬头,目光却怔住。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大哥明楼。

那一刻的时间明诚的心思早已绕转千百回,想遍所有情况,最有可能的可能,怕是大哥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当他注意到大哥看向自己也有一刹的愣神时,刚才的所有设想就都被他一一否决了。

他想,噢,明楼便是他的线人。

明楼是共产党,明诚也是共产党,他们总会找时间聚在一起,互道家人,却又互不相知。

日后待明诚再想起,却觉着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古语有言“由于自己”,就是不由于外力,自己作主。明楼觉着自己给予了明诚自由,甚至明诚觉着自己也是自由而独立的。只是外力作祟,始终是躲不过逃不去。

明诚具有独立的思想与信仰,可再如何都好,他被明楼一路领着走来,说没有影响都是假的。明楼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导师,予以他新生,从各种意义上说。

他是一个独立而自由的人,却又不完全是。


这次任务历经曲折好歹还是结束了,明楼把明诚找来。

两人却是相对无言,不知如何起个头。

最终还是明楼先开口:“大姐盼着我做一个学者,我自知是不可能了,便也盼着你安分做一个学者,不要被战火波及。可现下看来,这期望也是不可能的了。”

明诚沉默着,没有说话。明楼问他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明诚答他,这是信仰。

报国是信仰。

明楼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明诚稍稍抬起头来看他,他又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动怒的明楼。他担心,担心大哥动气。

空气凝滞了半晌,最终明楼把手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明诚。他说,这是不能放弃的事业,是我的……亦是你的。你可得想好。

“诶。”明诚眉目终于展开。

“知道啦。”他回答道,轻声而又坚定。


明诚身份的意外暴露,使他不得不赶赴苏联到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这又是一段漫长而煎熬的时间,知道能与大哥并肩同行,却不得不分离。

明诚暗自自嘲地想或许食髓知味后却不得不分开大概也差不多是这般滋味。

两年来明诚听到的风声不少,像是烟缸小组的全灭,令他一段时间夜夜难眠。同时这让他急迫地想知道大哥的情况,只是那时几乎与大哥断了联系,偶有来信也不过寥寥几笔,少有提及自己近况。于是明诚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时有夜深人静或学习间隙,明诚总是不自禁地想着大姐在做什么,明台在做什么。当然,想的最多的还是大哥。想念如美酒般,放得久了,便也愈发醇厚凛冽。然而想着他们共同的事业,共同的信仰,心中便又添了莫大的勇气,日子也不再那么难耐。

等到终于结束学习捱过了这两年,他又回到了法国。明楼知道了这个消息,似乎是惊讶,又似乎不是那么惊讶。

该是如此的,还是如此。

下了飞机,明诚第一眼就看见了明楼。明楼看起来瘦了些,眉宇间依旧带着温润的锐气,像玉器之上精致的雕花。明楼上前拥抱了一下明诚,拍了拍他的肩。他说,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青瓷同志,”明楼说,“从今往后,我们就要共生死了。”

明诚感到高兴,并没什么原因,就是高兴。

自此后,明诚便成了明楼的下线,成了有双重身份的人。


少了顾忌,两人也已是坦诚相见,明诚便干脆搬去和明楼一起住。他刚从苏联学成归来,上头下达下来的任务并不多,对于他来说倒有些惬意了。

刚好那段时间曾在法国结识的旧友有事出游,便托他照顾家中的金毛犬一段时间。明诚没和别人说过,他是喜欢狗的,于是得了大哥的同意,也就马上喜滋滋地答应了下来。

金毛温驯,又很是听话,让明诚喜欢得紧,对它的照顾也是尽心尽力,每至傍晚必要带去屋后小道溜达。小路蜿蜒细长,人迹罕至,两旁高高的梧桐木不断靠近直至汇成一点,看着近,又好像怎也走不到尽头。晚间的风总是轻柔,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从人身旁拂过,寂静又生动。明诚喜欢这种感觉,总不自觉在道上多停留一会,等到回去了,太阳早已落下大半天了。

明诚开心,却是苦了明楼。

在明诚心中明楼好似无所不能,然人焉有完人?明楼虽有踔绝之能,却是身体力行什么叫“君子远庖厨”。并非明楼有意十指不沾阳春水,而是他做的东西,让他自己都难以下咽。

法国美食再怎么美味,总是不及家人与家乡菜。明诚回来后明楼算是饱了口福,晚上每每回到家都能看到明诚张罗的好几盘菜,热气腾腾,暖了胃也暖了羁旅心。

然而自从金毛常驻家中后,明诚大半心思都放在了这只大型犬身上。凡是对一事上心,必定无法太顾及到另外一事。于是等明诚溜达完回来,明楼望着空荡的家冷清不说,自己也是饿上许久了。

苦不堪言的明大少爷终于忍不住明中暗中提点两句,明诚这厢正给狗顺毛呢,闻言笑着说:“大哥这莫不是在和一只金毛争宠了?”

“什么叫争宠?你小子怎么说话的呢,没规矩。”明楼道,眉眼却是弯的。

不过之后明楼倒是没再被饿肚子了。


明诚也曾在法国有个恋人,叫做苏珊,典型的热情开朗的法国人,长得也漂亮,具有西方人特有的深邃轮廓。当时明台已经来巴黎读书了,他嘴甜,见着苏珊一个劲夸漂亮,还说阿诚哥不知哪里修来的福气我怎么就没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又被明楼斥道没大没小。

法国是一个象征恋爱与自由的国家,他们对这段恋情认真,可明诚就是有种感觉,他们无法长久。

那么长久又该是怎样的呢?或许是有同种信念与信仰,贯彻这一生,那才算是——

他突然想起了大哥。

这让明诚有些惊慌无措,有些不可置信,却唯独没有恐惧。他摇摇头,将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压下。

分手是自然而然的,只是并非他提的,他还没来得及想通透。

恋爱是双向的。明诚感受到的,苏珊也一样感受得到。

她又说,你可能不知道,你看向你大哥的时候,眼中光亮柔软胜似冬日暖阳,却又坚定如磐石。于是我明白,在你心中,我终究是比不上你家人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珊看得清晰,却只明白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一语点醒梦中人。

明诚才知道,原来他对大哥的情意竟是这般,缱绻而缠绵。


等明诚恋恋不舍地将金毛还回去后,组织通情达理给的个“适应期”也恰好过去了——任务不管是数量还是难度都呈现出无限增长的态势。

虽说在明诚回法前他们并没有搭档过,可明楼与明诚的默契却像与生俱来,毫不含糊。

明诚也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们之间自然而然,自然而然地,关系就变了样。

都说长兄如父,明诚倒没觉着这份情意能言什么对错,可他不想让大哥苦恼。隐忍之于明诚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有些事情一旦想明白了,也就不再拧巴了,可有什么东西也就不一样了。再者,明诚自幼便由明楼引着,有什么事,必定难以瞒过明楼。

或许是在哪次任务,明诚以身犯险,因了运气好,好歹没缺胳膊少腿完好无缺地回来了。那夜明楼狠厉又疯狂地吻着他,如若狂风骤雨让他不得半刻喘息。

明诚当时只剩一个念头,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而他还接受了。

明诚大脑一片空白,曾也设想过的慌乱和欣喜若狂都没有出现,等他回过神来,明楼已经在温柔地亲吻着他满面的泪痕。

“大哥。”他说,带着隐隐的哭腔。

“大哥。大哥。”这个熟稔的词在他心中舌尖流转过千遍万遍,可他还是愿意将它捧于心尖珍之重之,让它在那儿熨热发烫,它是他最平淡的日常和最隐秘的爱欲。

明诚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并未受任何训练,手在颤,那时他心中也在念着大哥的,总觉这样就好像有另一双温暖干燥的手平稳地托起自己的手,轻易地帮他结束了眼前人的生命。明诚不怕死,这双手若是将他往深渊中推去,他怕也是在所不辞的。

可现下这双手却正触碰着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温暖,只需轻拂过便可在身上燃起一团又一团的火,荒诞又美丽。

“大哥。”他又忍不住嗫嚅着,仿佛在这世间只识得这两个字。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他说话带着鼻音,语气酥软又连绵。

明楼不答,他自知明楼还在气他只字未提就将自己置于险境,可明楼的眼又是温柔的,如同苏珊说的像是世间最柔软的东西盛在里面,温柔得叫他微微颤抖,叫他化了开去。

那天他们第一次做爱,明楼将他搂得很紧,紧得就像恨不得将他融入到骨血中去。


一排枪、一摊血、一个政权。上海1939年。明诚自知终有一日是要回去的,时候到了,他自然也没什么犹豫。

明楼问他,回国后所面临的形势会严峻得多,你可有准备好?

明诚笑道,百年之后,任谁都不过一抔黄土。既然殊途同归,与其苟且偷安,不若选择自己的信仰。功过是非,我心自明,也不必看后人如何评说。

明楼看了他良久,拍了下他的头:“油嘴滑舌。”

离开这浪漫而自由的国家之前,明楼想把房子卖了,被明诚拦下,托给了朋友照看。

“我们会回来的,”明诚说,“一定会的。”

也不知到底说给谁听。


十里洋场腐朽奢靡,夜夜笙歌粉饰太平。明诚开始学着与大哥一起戴上面具,八面玲珑地行走于狭缝间,周旋于三方政权,又要表现出兄弟不和,求得一席生存之地。面具戴久了也难以摘下,人们表面上对他们尊重无比,暗地里却也不顾忌地骂汉奸走狗。他们时时伪装着自己,衣着光鲜却不能行走于阳光之下,拥有满腔报国热血却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夜以继日行走于钢索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深渊,有苦难言,只能任由人们唾弃。

明楼对明诚说过,你还好,有我陪着。既是说给明诚也说给他自己。

幸甚至哉,你有我,而我也有你。

自始至终,你明白,我的信仰从未变更,我的热血从未寒凉,我从未辜负过生我养我的这座城。

你看见的,便是完完整整的我。

你明白,我不必言明,你自是明白。


明诚有认真思考过生死。人固有一死,难逃一死,即便他们再怎么努力护周全,终究是避不过的。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也想过,明楼明台和他自己已经涉入这乱世的漩涡中央,往坏了想,如何也该是难以保全其身的。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怎么也不该,他们最早失去的,竟是涉足最浅的明家长姐。

大姐人随其名,明镜亦非台,何处惹尘埃。心思透亮,性子又如烈火燎原。他们敬她爱她,想尽办法护她周全。只是在这浓稠的迷雾下,在这动乱的年代,再亮的火,也都禁不住,灭了。

随之而来的,明台北上,这炮火一天不熄,怕也是难再见第二面。

痛煞生离死别。

若是生于和平,他们该是最美满和睦的一家,家国未来无需他们操心,齐家便足矣。

但他们生于这样一个动荡不安年代,但他们是明家人。

而明家人向来“养花养牡丹,养草是兰草”。他们偏生只明晓家国天下,不懂偏安一隅。心中再怎么伤痛,却只硬撑下去。

你看这明家人啊……


阿香离开的那晚,明楼拉过明诚,不由分说就堵住了他的唇。

屋中无人,再不用像以前那样处处顾忌,再不用处处伪装,却无端生出些凄楚悲凉。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床上,明楼褪去明诚衣物,在他身上落下细密的吻。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明诚再未费心压抑的呻吟。

明楼很急切,明诚感觉得到。纵使他们平时如何走过刀山火海,却唯独亲情难以割舍,明楼心中痛楚,明诚又何尝不是?但他们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不能出口恶气不能为此正名,就是走在刀尖上割个鲜血淋漓,也不能停。

他们只剩了彼此,于是只能这样通过一场沉默而疯狂的性事宣泄着自己心底里的情感。

待明诚醒来时,大哥还在沉睡,他偎在大哥怀里,就像少年时一样。大哥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脖子上,有些痒。

他们的十指始终扣在一起,却不想着偕老,因为就连明天后天是什么模样,他们也抓不住。






明楼再次醒来时,天色还没黑个透,想来也没睡多久。

出了房门,便看见明诚正坐在沙发上不知想什么出了神。不过明楼却是知道的,在这明公馆住的时间是越来越少,难得回来,这多半是触景生情忆及往事了。

明楼没出声,走动的动静倒是惊了明诚,让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看着明楼的眼中带着些赧然。

“大哥,你醒啦,”他嗫嚅着,眨了眨眼垂下眼帘,睫毛微微翕动,灯光在他眼睑下打出一道阴影,“我…我去做饭。”

明楼知他不想让人看出他眼中水光潋滟,便也看破不说破,只是用手勾了勾对方的指尖,一如既往的冰凉。

他出声道:“不用那么麻烦,出去吃便好。”

“车坏了。”明诚被明楼的动作一惊,随后又皱皱眉。

“也好,好久没散步过了。”

“这外面怕是……”明诚的眉皱得更紧,现在外面风声紧,怎么想也是不安全的。

“尘归尘土归土,终归黄土白骨。有缘共死,不枉同生。”明楼倒毫无顾忌了起来,笑眯眯地答,用的是明诚当年答他的语气,“权当提前过个节,过几天怕是没机会了。”

明诚知明楼在调侃,被说得耳廓染上一点红。但正事也不能忘,他看着明楼的意味深长已然会意。

看来今夜,又将不得安宁。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今后的路只怕是更不好走了。

然终归黄土白骨去,在这乱世,我与你若有缘共死,也就不枉同生了啊。

-END-

*“有缘同死,不枉同生”出自作者另一部作品《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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